阳明心学(也称王学)作为儒学思想体系的最高成就和集大成者,是先哲王阳明一生讲学事功、修齐治平的智慧结晶。近现代无数有功业者,少有不受其影响或启发的,其对整个东亚文化传统亦产生深远烙印。

人们竞相研习王学,或出于仰慕,或为增进见闻,或欲消解困顿,也或者以上兼而有之。道虽同一,但学习者的目标、关切点不尽相同,用力的角度自有差异。

有的人是为了解王学思想内涵,限于学术探究之目的;有的人感兴趣的是王阳明为什么能成就大功业, 书法、诗文造诣不凡,官儿做得大,军功如有神助,更能开宗立派、成一家之言;有的人关注的是他在人生艰难苦恨时如何超脱生死、他处绝境而奋起的力量从何而来;更有人因身处这欲望汹汹之现世,“富贵不能乐业,贫贱难耐凄凉”(王德峰语),只为探求此心如何安顿。如此种种。

中国哲学本质上是人生哲学,它始终回答一个问题,人如何安排好自己这个最难安排的生命。

—— 王德峰

那些兴趣只在王阳明一生事功过程的人,读读阳明传记,正如看了一部电影或剧集,至少对这位500多年前的哲人及他那个时代多了几分了解和理解,增加了见闻、丰富了谈资,已然心满意足。

而那些花了更多时间研习阳明心学的,内心期望可不是仅为了知晓几个故事、听闻一段传说。他们想要的或许更多,但收获的可能也就记住了几个概念或名词,比如心即理、知行合一、致良知等,心中依旧空空荡荡、茫然无着。

焦虑的还是焦虑,迷惘的依然迷惘,精致利己者照旧内心风雨如晦... 浮于表面用功者认为,“这并没有什么卵用”,“立说太高,用功太捷,坠于空虚顿悟之说”,解释一下就是要求太高了(比如王学首先就倡导你要立志成为圣贤),用功方法又太过快捷简易,就如同禅宗的空虚顿悟学说一般…

于是有调侃说,至少给自个儿聊天、吹牛、装逼又增加了素材…

更有误入歧途者认为,这不过是统治阶级驭民治民之术,是为上层服务的,“它教化民众,不要躺平,要奋斗要振作精神,为社会贡献力量”云云... 而有王门颜回之称的王阳明大弟子徐爱则如是评价王学:

见先生之道,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,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,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。十余年来,竟未能窥其藩篱。

—— 《传习录•徐爱录》

看似简易、实则深奥,看似粗疏、实则精妙,感觉离你很近很平常、深入研究却没有止境,徐爱自谦自己十余年来竟未能入心学之门径。

照徐爱说法,学习者哪怕逐字逐句、文义上解得明白,也只是把文字意思搞懂了,只理解了王阳明的学说在讲个什么,但这并不会直接就有甚收获。只是在“文义上穿求”,顶多只能算作“学术研究”,而不是心学之要义或真正要解决的问题。

据文献记载,王阳明的弟子们非得把老师的讲学集录成册,对此王阳明是拒绝的。他提倡的是“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”,推崇耳提面授,然后各自再从心上体当。立了文字,后学者不免要花功夫在文字上钻营、探求,而这并非其学问本意(但若真的没立文字,我等今日何缘得见此良知一说,所以这似又有矛盾)。

只在文义上穿求,虽极解得明晓,亦终身无得。须于心体上用功,凡明不得、行不去,须反在自心上体当,即可通。

—— 《传习录•陆澄录》

由此可见,这并不是一门简单地探讨、理解文义即可获得的学问。

要得此学问之真,须先理解阳明心学被学界称为培根之学、体认之学的原由。

何谓培根?去欲存理、立诚立志即是培根。

种树者必培其根,种德者必养其心。欲树之长,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;欲德之盛,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。如外好诗文,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。凡百外好皆然。

—— 《传习录•薛侃录》

种德养心是培根,立志专一就是种德养心的功夫。在王阳明看来,连诗文都是外好(细枝末节的兴趣),是会毁志、废精神的玩意儿。照此而论,现在那些大把时间浪费在打游戏、一天天刷手机、满足多巴胺快乐的人们就更属不着调了。

“学问之道无它,求其放心而已”, 做学问没啥别的好策略,不过是把那放出去的心收回来罢了。“去夫外好,删其繁枝”。年轻的人们心容易被放出去,放出去自然也有道理,看一看这世界的繁华、体验下这人间的美好。但年纪大了就更该收回来了,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。然后有所为有所不为,这时候人生就该做减法了。不然就落得个“终年碌碌,至于老死,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,可哀也已”。

人这一生,该如何面对自己,如何处理与他人、与社会的关系,如何与天道自然和谐共处,这是人称其为人最根本的问题,是需要首先面对的问题。如同种树,必须先把根浇灌呵护好,勿助勿忘,则枝叶花实方有依托,人的生存技能、见闻之知就是枝叶花实。如果根子出了问题,如知识外好太多、无所专注,于人于己就无太多益处,又如心性扭曲、道德缺位,这就更成为一个包袱或危害。

作为培根之学,其立言首要宗旨,是建议你做一个好人、良善之人。其高扬人的主体精神,重视人的主观能动性之巨大潜力,视“人人皆可为尧舜”。从理性的角度讲,相信人性向善的潜能、选择做个好人,这大概也是社会治理的最优解。

“如果相信人性恶,就会认为每个人都有做恶的念头,就会费尽心机来监控所有人“,将极大增加社会人与人信任、交往交易的成本。

你是什么人,就会吸引什么人,而你看到的都是这类人。你总是处心积虑,那你身边就都是这种人,其实不是你身边真的客观存在这类人,而是你看任何人都是处心积虑的。

—— 度阴山《为什么我们必须相信人性善》

那到底该如何理解心学要义、入心学之门径呢?答案是必须在日用常行中下体认功夫。

何谓体认?省察克治、事上磨练即是体认。将个人内省、生命情感、躬行实践融为一体,在行动中体会这门学问,这也是知行合一的要义。

而这注定是一个无时无刻、永不停歇的人生过程。

尔那一点良知,是尔自家底准则。尔意念着处,他是便知是,非便知非,更瞒他一些不得。尔只不要欺他,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,善便存,恶便去,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!此便是“格物”的真诀、“致知”的实功。

—— 《传习录•陈九川录》

你心里那点良知、基本的准则或人生信条,你自然心里有数。别人看不到,也管不了你。

是便是,非便非,你瞒不了自己。

根据自己的价值判断、识见与经验,觉得正确的你就去做,不对的就不做或革除。善的留下、恶的去掉。

这就是致良知的过程,格物的真诀。 譬如,作此文章,你屡屡开始又屡屡停笔。字斟句酌、费思费时,无非是万万千千作文者之一员,文无高见,更带不来什么社会效益。你心里想着,不如就此作罢,打打游戏多开心。

这时你心底泛起那点良知提醒你,"读书作文,安能累人,人自累于得失耳"。然后那良知又进一步敲打你,"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"。你读书作文,只是为了提高自己,不是要装饰给别人看的。

你那点思考乱七八糟,你写个文章整理一下头脑岂不甚好?你经常这样整理,有了习惯,是不是人生也更通透? 又譬如,你遇到某件蠢事或某个无理要求想发火。这时"良知秘技"再次发动,提醒你要行"未发之中",要将喜怒哀乐存于心中、保持平静状态。因为你知道愤怒会降低你的智商,让你显得无能狂怒。

如果这蠢事或无理要求还必须得面对,且错实不在你,你光平静不作为是不行的,事情还得解决。这时良知继续提示你要"发而中节",你的火可以发出来,你心里可以有怒,但要合乎礼仪、符合公序良俗。然后与过错方讲道理,促其改进,岂不美好? 诸如此类,喜怒哀乐、七情所感,无一不可套用此流程。试问这方便法门,好用不好用,简易不简易? 你人生时时刻刻都面临这些内心自察和选择,一分一秒都不会让你停下来,这叫“必有事焉”。“息有养,瞬有存”,每个时刻你都要存养自己的本心,每个瞬息都是你修炼的好时机,无论是静处体悟、还是事上磨炼。

初学时心猿意马,拴缚不定,其所思虑,多是“人欲”一边,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。久之,俟其心意稍定,只悬空静守,如槁木死灰亦无用,须教他省察克治。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,如去盗贼,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。

—— 《传习录•陆澄录》

初学体认,你估计“心猿意马,拴缚不定”,那就从静处体悟、静思冥想开始。比如,寻得一僻静之所,读书作文、整理思绪,拴住你野马奔腾的心。能静下心来读书本身就是一种冥想、息思虑的方法。这样做或许初始就没啥效果,但这就是你一开始要下的功夫。

等你能习惯性地静下心来,这就到了“事上磨练”阶段了,这时就需要随时随地省察克治。日用常行之中,不断克服自己的私欲、物欲,与自己的良知对话,按你内心的道德和价值标准,不断地取舍或抉择。这些抉择或取舍又不断更新你的道德和价值标准,这就开始了新的循环,一个永无止境、不断迭代的知行合一的过程。

由此,这致良知,这知行合一,自能统领你的一切行为,引导你去构建自己所有的“枝叶花实”,同时破除你被“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”操纵的那些惯性,成就你合乎良知的新习惯。这就是我所理解的阳明心学的要义和体认之法。